上图是本课程所属的NetDRIVE(Net Zero Digital Research Infrastructure)项目标识。这门课,就是在这个项目背景下,由爱丁堡大学EPCC团队牵头开发出来的。在AI和超算圈混久了,龙哥见过太多“绿色计算”的文章:教你怎么量化碳排放、怎么优化代码省电、怎么给数据中心降温。这些当然重要,但有一个问题被反复忽略——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,谁来推动机构真正去改?这篇由爱丁堡大学EPCC团队联合多方开发者发布的论文,题目直白得很:《Turning interest into institutional change: teaching advocacy for sustainable research》(把兴趣变成制度变革科研圈里关于"绿色计算"的讨论,大多集中在技术层面:代码省不省电、数据中心PUE(能源利用效率)多高、训练一个大模型要排放多少碳。这些当然都是真问题。但爱丁堡大学EPCC团队开发的这门开源课程,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——它不教任何技术,只教一件事:怎么让别人跟你一起改。课程名为《倡导可持续研究》(Advocacy for Sustainable Research),目标受众是早期科研人员、研究软件工程师(Research Software Engineer,简称RSE)和研究技术专业人员。底层逻辑很清晰:可持续变革的瓶颈通常不在技术,而在组织。大多数科研人员不是不关心环境,而是缺少把关心变成制度影响的方法。这门课要补的,正是这块长期被忽视的空白。课程以一日工作坊为核心形态,也支持完全自主学习。所有材料以CC BY 4.0许可(知识共享署名4.0国际许可,允许自由使用、修改和再分发)在GitHub上开放。也就是说,不管有没有机会参加线下培训,任何人都能用同一份材料完整学完这门课。图1是课程页面的截图,展示了一种典型的双图层设计——同一份Markdown源文件,既生成工作坊用的幻灯片,也生成面向自主学习的网页笔记。改一处,两种形式同步更新,维护成本很低。
为什么"提高意识"不足以推动可持续研究变革?
先看一组让人意外的数据。牛津大学2025年的环境可持续调查显示,师生对环保议题的关注度平均分高达4.5/5(满分5分),但报告同时指出了一个扎心的事实:"草根努力与可见的、有战略的机构主导变革之间,存在明显缺口"。换句话说,大家不是不想,而是不知道劲儿往哪儿使。类似的现象在学术界有更系统的证据。2024年发表在《自然·气候变化》上的一项研究,用定量加定性的方法分析了科学家们的气候参与行为,结论是:很多科学家已经在个人生活方式层面做出了改变,但参与倡导或行动主义的人数要少得多。个人行动当然有价值,但想改变一个机构的运行方式,光靠个人省电远远不够。政策层面其实并不缺抓手。英国研究界有两份关键文件:一是《研究与创新实践环境可持续性协约》(Concordat for the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of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Practice,简称Concordat),签署机构承诺把可持续性融入研究活动并定期报告进展;二是UKRI(英国研究与创新署,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)2025—2030环境可持续战略,从领导力、基础设施、采购、差旅和环境报告等维度对整个研究界提出了期望。问题在于,这些政策文件的知名度低得惊人。课程团队在2026年6月的暑期学校试点时,问了现场约25名博士生一个问题:有多少人听说过Concordat?举手的只有4个人。政策写在纸上,但执行它的人不知道它能被用作文撑变革的杠杆——这正是倡导技能的用武之地。更有意思的是对照。在湿实验室(wet lab,指做生物、化学实验的传统实验室)领域,技术人员借助LEAF和My Green Lab这类认证体系,在过去十年里推动了显著的可持续改进。这类认证提供结构化指导、社区支持和可验证的进展节点,比单纯喊口号有效得多。数字研究这边也出现了类似尝试,比如Green DiSC认证,但整体上仍缺少一个关键环节:怎么把机构里愿意干事的"零散个人"组织起来,形成推动变革的力量。UKRI净零数字研究基础设施范围界定项目的报告也印证了这一点:数字研究社区最缺的不是知识,而是协调和知识分享。报告提出,绿色RSE可以发挥类似湿实验室技术人员的角色。不过RSE本身是个相对小的群体,想要在更大范围内推动变革,还得覆盖更广泛的研究技术专业人员——包括数据科学家、研究基础设施工程师、数据管理员和数字研究者。真正让这门课诞生的是一个叫"Greening Digital Research"的项目(由爱丁堡大学EPCC的Weronika Filinger牵头)。该项目通过工作坊和访谈,系统摸清了科研机构实现环境可持续目标所需的技能清单,结果发现:"倡导"既被列为核心技能,又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现成培训覆盖的空白区域。这个"有需求、无供给"的判断,直接催生了这门课程。
课程设计:UNICEF五步倡导循环与虚构案例的巧妙结合
课程的主体内容放在一个叫"Green Change"的板块里,整体结构借用的是UNICEF(联合国儿童基金会)的五步倡导循环。这套框架把倡导视为一个迭代过程,而非线性清单。课程最初脱胎于Greg Wilson为科研计算社区开发的一日组织变革课程,原课程强调个体在发起、影响和维持组织变革中的角色,这种以人为本的视角,成为可持续倡导课程的天然地基。表2把五步细化为课程模块:第一步"理解议题"讲政策景观,教参与者把Concordat、UKRI战略和本机构的承诺当作谈判筹码;第二步"人员、权力与利益相关者"引入权力图谱、选择者理论(selectorate theory,分析谁真正掌握决定权、你需要让哪些人满意)和人物画像(persona),解决"谁说了算、谁会被影响、谁可能站在你这边"的问题;第三步"制定计划"关注目标、策略与战术,以及框架设计(framing)和变革理论(theory of change,把期望结果倒推为可执行行动的方法);第四步"实施计划"涉及创新扩散(diffusion of innovations,罗杰斯提出的新思想在人群中逐步传播的理论)、联盟建设和机构政治的应对;第五步"跟进与评估"则教参与者区分输出(outputs)、成果(outcomes)和长期影响(impact)。为什么不直接采用更广为人知的Kotter八步变革模型?论文作者专门做了比较。Kotter模型从建立紧迫感开始,到把变革固化进文化,八个步骤都很扎实。但问题在于,八步模型对一场一日工作坊来说太重了。UNICEF五步循环覆盖了相似的内容,结构更紧凑,而且它天然把变革当作一个循环对待——环境会变、人会变、策略也需要跟着迭代。这一点特别贴合倡导工作的实际状态:不是一锤子买卖,而是长期博弈。光有框架还不够,课程另一个巧思是虚构了一个"格林代尔大学"(Greendale University)作为贯穿始终的案例。这所虚构大学里有一台真实的高性能计算服务,还有一群优先级各不相同的角色:有人管预算、有人管科研产出、有人管声誉。参与者在不同步骤中反复回到这个案例,为不同角色写人物画像、设计信息框架、规划联盟策略。因为案例是虚构的,学员可以放心地试错,同时又能闻到现实中决策场景的真实味道。表1展示了课程的整体结构。除了核心的"Green Change"教学板块,课程还包括几个补充部分。"The Need for Change"(变革的必要性)为基础薄弱的学员提供背景知识,包括范围1、2、3排放(Scope 1/2/3 emissions,分别指自身直接排放、外购能源间接排放、价值链上的其他间接排放)和数字研究的环境足迹;课程还推荐了SparkHUB平台上的"数字研究基础设施排放"在线课程作为课前预习。另一块是"故事的力量"(The Power of Stories),稍后单独展开。此外还有"活动"和"资源"两个板块,前者配套格林代尔案例的练习,后者提供自我学习的延伸阅读。在技术实现上,课程采用MkDocs和Material for MkDocs构建,发布在GitHub Pages上。所有内容以同一个Markdown源文件存储,通过构建流程自动生成幻灯片和网页笔记两个版本。这样维护时只需要改一份文件,两种形式的材料永远同步。这种双图层设计让课程天然兼容"有人带"和"自己学"两种场景,也大大降低了二次开发的门槛。
2026年6月,课程在达勒姆举行的NetDRIVE净零数字研究基础设施暑期学校(Net Zero DRI Summer School)上完成了首次精简版试点,参与者是约25名博士生。反馈相当积极,一位学生特别提到,课程最大的价值在于教的方法覆盖面很广——工具和技术可以应用于各种各样的干预场景,不局限于某个具体议题。试点也暴露了问题。课程团队用"举手"的方式快速摸排,发现只有4名学生对Concordat有初步认知,这反而说明课程的存在很有必要。同时,课程前半部分理论量偏大,学生注意力有些跟不上。团队根据反馈调整了课程结构,把更多互动环节提前,让参与者更早"动手"而不是"听讲"。2026年7月,完整的一日版课程在软件可持续性研究所(Software Sustainability Institute,简称SSI)Fellowship计划成员中进行了第二次试点。这个群体跟暑期学校学生很不一样:他们在机构变革方面更有经验(虽然同样没受过系统训练),和课程团队也更熟悉,能扮演"挑剔的朋友"角色,给出坦诚且有建设性的意见。严格说,课程还处于极早期——目前只有一次非正式试点的反馈。不过一套标准化的评估工具已经随课程资源发布:课后问卷涵盖内容量与难度的适切性、参与者对倡导和组织变革的先前熟悉度、哪些部分最有用、哪些环节效果不佳,以及课程是否改变了参与者的思维方式、是否打算因此采取不同行动。这套工具将用于后续更广泛的课程交付,让不同的授课者在同一框架下评价效果。试点人群的一个先天局限是"自我选择性"都太强了:NetDRIVE暑期学校吸引来的本来就是关心净零数字基础设施的博士生,SSI Fellows更是已经投身可持续研究实践的人。所以课程团队把下一步方向定为:找到那些尚未被"筛选"进入可持续社区的受众,验证这门课在更普通的人群里是否同样能奏效。只有通过了这一关,课程才算真正成熟起来。课程本身也在持续迭代中。双图层设计、开放许可、标准评估工具,这些条件都表明它已经具备了被更大范围采用的潜力——接下来需要的是更多愿意把它带进自己机构的"第一批吃螃蟹的人"。如果恰好有读者正在为"如何在单位推动绿色变革"发愁,这门课或许是个不错的起点。
龙迷三问
下面是龙哥对于大家可能的一些问题的解答:这篇论文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?爱丁堡大学等机构推出开源倡导课程,教研究人员运用UNICEF五步倡导循环推动科研机构可持续变革。课程以一日工作坊与自学双形态交付,2026年试点显示仅少数人知晓相关政策,系统化倡导训练需求迫切。这篇工作最值得看的点是什么?论文在NetDRIVE Net Zero DRI暑期学校(约25名博士生)进行了简短版本试点,反馈积极;在"举手"环节中,仅4名学生之前听说过Concordat。计划于2026年7月进行全天试点,参与者为软件可持续性研究所Fellows。这篇工作的边界或风险在哪里?优点:1)填补了可持续研究培训中倡导技能培训的空白;2)课程设计为双层资源,灵活适应不同学习需求;3)基于UNICEF五步倡导循环,结构清晰;4)使用虚构案例使概念具体化;5)开源且免费获取。缺点:1)试点规模较小且参与者均为已参与可持续性议题的人群,缺乏对未预先承诺受众的验证;2)课程内容主要基于英国政策背景,可能不适用于其他国家的制度环境;3)缺乏定量评估数据来证明课程有效性。如果你还有哪些想要了解的,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或者讨论~
[1] Pringle, K., Smith, L., Ochu, E., Wilson, G. Advocacy for Sustainable Research. 2026. https://kirstypringle.github.io/advocacy-for-sustainable-research/(CC BY 4.0)[2] Pringle, K., Ochu, E., Smith, L., Wilson, G. Turning interest into institutional change: teaching advocacy for sustainable research. arXiv:2608.18601, 2026.[3] University of Oxford.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survey 2025: Key findings. 2026.[4] Dablander, F., Sachisthal, M. S. M., Cologna, V., et al. Climate change engagement of scientists. Nature Climate Change, 14:1033–1039, 2024.[5] Wellcome. Concordat for the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of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practice. 2024.[6] 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. UKRI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strategy 2025–2030. 2025.[7] Kotter, J. P. Leading Change.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, 1996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