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第一次看到《Visual General Intelligence: A White Paper》这个名字,可能会下意识觉得,这又是一篇"抛概念、画大饼"的论文。但真正打开之后会发现,这份白皮书的野心比"画大饼"大得多——它试图回答的,是当前人工智能领域最根本的一个问题:通向AGI的路,是不是只有"语言"这一条?过去几年,语言模型几乎成了AGI的代名词。从GPT-3展现出上下文学习能力开始,"下一个词预测+海量数据+暴力缩放"这个配方在语言领域反复奏效。善于总结的人甚至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,叫"大语言模型的涌现能力"。但这份白皮书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反问:既然简单的生成式目标可以在语言的海洋里涌现出通用智能,那么同样的事情,会不会也发生在视觉的宇宙里?为了支撑这个反问,白皮书搬出了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生物学事实。地球上先进的视觉系统,包括相机眼和复眼,大约在5亿年前的寒武纪就已经出现;而人类的语言、文字系统,在生命演化的时间尺度上,是极其晚近的发明。视觉系统在进化上领先语言数十亿年。如果智能真的是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生长出来的,那么视觉经验很可能比语言符号更接近智能的底座。语言是挂在视觉理解之上的抽象符号,而不是智能的全部。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,白皮书正式提出了视觉通用智能(Visual General Intelligence,简称VGI)这一概念。它并没有打算给出一个封闭的定义,而是把VGI描述为一种从视觉模态和视觉任务中涌现出的通用能力,并号召计算机视觉社区把研究重心从单个任务的精度竞赛,转向更根本的问题:视觉经验究竟如何支撑起通用的世界理解、预测与行动能力?搞清楚这个问题,可能比继续刷十个榜一更有意义。
Google DeepMind的Robert Geirhos给出了一个相当激进的看法:视频模型就是视觉基础模型。他的推理链条很干净。语言智能的钥匙是"大规模生成式预训练",那把同样的钥匙直接用在高帧率、高信息密度的视频数据上,不就是视觉智能的解法吗?更关键的是,视频生成比图像分类要"硬核"得多。分类模型可以走捷径——把"大象"和灰色皮革纹理关联起来,把"奶牛"和草地背景关联起来,任务就糊弄过去了。但生成模型没有这种偷懒的空间:你必须把物体、背景、纹理、形状、光照、阴影全部生成对,才不会被训练目标惩罚。这种"逼着模型理解世界"的特性,正是生成式目标的魅力所在。Geirhos的团队在Veo 3上做了一个漂亮的验证。这个模型没有任何针对特定视觉任务的训练,仅仅通过图像到视频的生成,就展现出了边缘检测、目标分割、关键点定位、超分辨率、图像编辑、风格迁移,甚至迷宫求解和图遍历这类初级视觉推理能力。一个为娱乐而训练的视频生成模型,顺手就成了"视觉基础模型",这就像早期语言模型刚刚展现出涌现能力时的感觉。"每个任务都需要自己的模型"的计算机视觉社区,有望在这种范式下被统一起来。
纽伦堡工业大学的Yuki M. Asano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。他认为今天最强的视觉系统是"训练一次、部署终身"的固定模型——这不叫通用智能。一个真正通用的视觉系统,应该像婴儿一样,在持续展开的视觉经验中逐步构建对世界的理解:不需要标注、不需要反复重放历史数据、不需要预先知道哪些任务是重要的。这种系统的能耗也应当接近"一盏灯泡",而不是"一座城市"。Asano设想中的视觉大脑由四个交互模块组成:感知系统把连续的视觉流转化为物体、区域、表面、运动和语义特征;空间与动态世界模型维护关于几何、视角、物体身份、运动和因果变化的多尺度假设,并区分"观测者自身造成的改变"与"世界本身发生的改变";记忆系统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存储信息;任务与动作接口把学到的视觉知识暴露给下游的机器人、科学仪器和人类用户。在这个架构里,语言退居为"接口"——它用来命名概念、传达目标、进行教学,但不再是组织视觉智能的主线。深度、运动、持续性、包含关系、接触和可供性,这些世界的基本结构在语言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,视觉系统理应先在无文字的世界里学会它们。
白皮书当然不只是罗列观点,它也相当坦诚地列出了视觉智能通向AGI的几个核心开放问题。第一个问题是学习目标的选择。视觉模型应该预测下一帧?生成未观察到的区域?重建3D/4D结构?还是把这些目标全部整合起来?不同的目标选择会导致完全不同的智能形态。语言模型用"下一个词预测"统一了几乎所有任务,但视觉世界的信息密度更高、结构更复杂,一个简单的目标是否足够,远没有定论。第二个问题是能力归因的混乱。目前的视觉基础模型(Vision Foundation Model,简称VFM)被广泛应用在分类、密集预测、对应估计和3D重建上,但一个能力到底来自训练数据、任务设计、解码器、提示词、模型规模,还是它们的组合?这些变量纠缠在一起,"可解释的涌现"就变得非常困难。白皮书专门指出:搞清楚能力的来源,比单纯把模型做大更重要。第三个问题是视觉与语言的关系。多模态大语言模型(Multimodal Large Language Model,简称MLLM)——从CLIP把图像和文本映射到共享空间,到Flamingo、BLIP、BLIP-2、LLaVA把图像特征接入语言模型——为视觉理解和指令跟随提供了强大的框架。但正因为图像特征、图文对、指令微调和推理过程深度纠缠,很难说清楚哪些能力真正来自视觉经验本身,哪些只是语言模型的"翻译"结果。白皮书的态度不是反对多模态,而是呼吁在视觉与语言解耦的前提下,重新审视视觉的独立贡献:视觉能不能先自成体系,再与语言对接?第四个问题是效率。白皮书点名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案例:OpenAI曾经推出的视频生成模型SORA最终被关闭,核心原因就是推理和生成的美元成本太高。当下严肃的视频生成研究似乎只对少数前沿实验室开放,连业内玩家都觉得吃力,学术界更是几乎无法参与。如果视觉智能真的要靠超大规模视频生成来实现,那么训练和推理效率就不再是工程问题,而是决定研究路线能否成立的根本约束。
[1] Kataoka, H., Fukuhara, Y., Tian, Y., Wu, S., Deb, O., Yamada, R., et al. Visual General Intelligence: A White Paper. arXiv preprint arXiv:2608.25924, 2026. https://arxiv.org/pdf/2608.25924